行声音低沉,字字清晰,“王金献出的‘仙桃’,乃蜡封蜜浸凡品,久置必腐生蛆;所献‘五色神龟’,不过龟甲涂以矿彩,水浸色褪,腥腐难当。”他抬眼直视张居正,又继续道,“还有胡大顺伪托纯阳祖师的《万寿金书》,其手稿我撇了一眼,新墨犹湿,何来古意?”
张居正端坐如钟,案上清茶已冷。蓝道行所言,与他暗中遣锦衣卫密查所得,严丝合缝。他凝视眼前道士:“蓝真人既知天命,何以自陷此杀局?”
要在同一天揭露这些骗子,对于嘉靖帝的冲击一定是巨大的,蓝道行此举,也必然会受到刻薄帝王的猜忌。
蓝道行嘴角牵起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笑,似悲悯又似决绝:“天命昭昭,岂容妖道久蔽圣聪?此身何惜,惟愿为大明涤此污浊。事成之日,我自当入诏狱,以身为薪,烧尽误国迷瘴!”
窗外一声夜枭凄鸣掠过,张居正指节轻叩桌面:“司南。”
角落阴影里,一个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内侍无声趋前,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司南。他低眉顺眼,双手捧上一卷薄册:“禀师丈,王金那‘万岁芝山’,内里早已霉朽生虫,只靠金漆涂抹遮掩。他伙同内库管事太监,以霉烂陈芝反复染金充作新贡,账目在此。”
册页翻动,墨字与鲜红指模刺目惊心。师父黄锦已暗中铺好内廷之路,只待雷霆一击。
张居正眼中寒光一闪:“三日之后,西苑‘献瑞’,便是宫中妖魔魂飞胆散之时。”
西苑深处,炉鼎蒸腾,烟气如瘴。
嘉靖帝斜倚锦榻,手指捻着一枚方士王金所献的“仙桃”,面上竟浮起些微红晕。
皇帝浑浊双眼扫过阶下肃立的阁臣。徐阶垂首如老僧入定,高拱面沉似铁,李春芳眉间锁着忧烦,唯张居正默立如松,白皙面容在缭绕烟雾里若隐若现。
“诸卿,”嘉靖声音干涩如裂帛,手指着盘中仙桃,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,“此乃王金于昆仑绝顶,得西王母亲赐,食之可寿延一纪。祥瑞屡降,天眷朕躬啊。”
徐阶瞥了几位臣僚,见几个年轻人都低头不语,唯恐陛下不虞,只得主动站出来恭维皇帝,“皇上玄威仁覆,道化神行。是以灵贶骈臻,上应天心之眷。”
嘉靖帝听了很是高兴。张居正默然而立,目光与侍立丹炉旁的蓝道行悄然一碰。
“紫府宣忠高士段仙师,”嘉靖帝浑浊的目光,又投向段朝用,“且为朕与诸卿,再演这点铁成金之术!有了这个点金术,朝廷就不用收税了,你们再也怪不得朕,滥用民脂民膏了!”
段朝用强作镇定,燃起丹炉。铜勺搅动着“仙器”中黑沉的药汁,烟气升腾。他念念有词,将一块顽铁投入,待取出时,赫然已裹上一层黯淡金色!
几位阁臣中见此景象,不由低低吸气。如此搅弄了许久,段朝用的额角渗出细汗,将“仙金”呈至御前。
“陛下!”张居正清朗之声陡然响起,他从容出列,对御座一揖:“既为真金,当不畏磁石相引。臣斗胆,请以宫中司南磁石一试真伪。”嘉靖帝眉头微蹙,手不耐地挥了挥。
不过几息功夫,陆炳魁梧的身影已无声立于殿侧,他手托漆盘,盘上摆着一块黑沉沉磁石。
段朝用当下面如死灰,抖如筛糠。陆炳眼神如鹰隼掠过他,径直取过“仙金”靠近磁石。
只听“嗒”一声轻响,那金块竟倏然被牢牢吸住!段朝用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,嘶声哀嚎:“陛下饶命!是……是药汁染色……”
众阁臣咋舌,又不敢进谏,从前为劝阻陛下不要搞玄修,不知贬谪、下诏狱、杖毙了多少人。除非嘉靖帝能自己醒悟过来。
铜炉烟气兀自缭绕,却再无半分仙意,只余刺鼻的腥臭。嘉靖帝还没有从“炼金得铁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,忽然面色由红转青。猛地将手中那枚“仙桃”掷于丹陛之下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