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中冰块的寒气未散,裴怀贞呼吸微滞,唇角上翘,轻笑道:“青娘何出此言?”
薛青青眼神复杂,分明无奈至极,流露的神色里,却带了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酸涩。
“我想象不到,”她嗓音颤着,微微哽咽,“除了这个,你为何会突然亲近道士,你以往从不信这些的。”
裴怀贞笑了下,硬装出一副坦然神情,却不敢看薛青青泛红的眼睛。
他移开目光,看向廊外雨色:“我近来读道德经,见其中有一言,治大国若烹小鲜。觉得其中自有玄妙在,这些道士,虽不涉朝政,却对天地之理有些见解。我召他们来,不过是想换个路子参悟,看能不能悟出些实用之策,好用在眼下的时局上。”
“裴怀贞。”
薛青青叫他名字,笑意发苦:“你可知你在不知何时,也沾染上了与我同样的毛病。”
“不说实话时,眼睛便心虚得不敢看人。”
裴怀贞眼睫微动,刻意证明一般 ,回过脸,看着妇人的眼睛,嗓音轻柔,安抚着:“青娘,不要多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“分寸?”
薛青青竭力压制住激动的情绪,尽力平和地说:“周幽王烽火戏诸侯,秦二世听信赵高指鹿为马,不到最后,他们哪个不觉得自己有分寸?”
裴怀贞略有怔神,唇上旋即泛起一丝苦笑,嗓音枯涩:“原来在青娘眼里,我已能与他们并列为伍。”
薛青青刚狠下的心肠,顷刻便被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击垮。
她摇着头,下意识地去解释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……”
只是很担心你。
只是不想看你走了歪路。
她哽咽,眼神盈满晶莹泪意,充满希冀地看他:“不要信他们的话,好不好?”
“你若身体不适,太医院治不了,我就陪你到民间走访,寻找名医,上天入地也非要找到救命之法。你答应我,千万不要沉迷寻仙问道,服用丹药,好不好?”
裴怀贞对着妇人小心翼翼又饱含期待的眼神,只觉得喉中涌上一股腥甜,五脏六腑都要被看不见的利刃绞得粉碎。
可他却只是微笑,安抚妇人:“青娘,凡事我都能听你的,唯独此事,我希望你切莫干涉于我。”
薛青青呆住了。
耳边雨声稠密,她却觉得万籁俱寂,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她看着面前男人,分明无比亲密之人,可不知为何,她竟感受到强烈的陌生。
薛青青再假装不了强撑而出的平和,声音陡然尖锐许多,近乎逼问地道:“你难道忘了你父皇的教训了吗,他最后是怎么走的,你都不记得了?”
“我与父皇不一样。”
裴怀贞眉梢略挑,自负的神情:“他找的都是些江湖骗子,我找的,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得道高人。”
薛青青顿时被气笑。
她以往在现代,三天两头便听到新闻上说,某地某人进了传销,被洗脑得六亲不认,谁的话都不听,家破人亡也要加入传销组织。
她那时只觉得夸张。
如今看来,只怕新闻还是有所保守。
“裴怀贞。”
薛青青声音苦涩,再度叫他的名字,仿佛用尽最后一丝余力,对他柔声道:“你就算不听我的话,不为自己着想,能不能也想想自己的身份,为天下百姓想想?”
“天灾不断,黄河决堤,天下有的是人流离失所,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线转机,你若就此沉迷修道,日后渐渐不问政事,百姓该如何是好?难道要他们自生自灭吗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自生自灭。”男人声线冷淡。
云层隐有闷雷响起,轰鸣一声,惊得薛青青遍体发寒,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男人。
裴怀贞迈出两步,靠近她,眸色温柔:“青娘,你从那般遥远的地方而来,远比我清楚,无论活得团圆美满,还是苟延残喘,人到最后,都不过是一堆白骨而已。”
“人生短暂,几十年在千年之中,渺小不过沙砾,我只是想趁我活着的时候,做我自己想做之事,不留遗憾而已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,认真询问:“青娘你说,我有错吗?”
字眼清晰灌入耳中,薛青青眼神里的光彩由明转灭,渐渐熄灭成灰。
她忽然很不明白,为何好好的人,会一下子换了一副面孔。
可紧接着,她就想通了。
他不本来就是这样吗?
在梅花村里对她百般讨好,为她流血受伤,弃她离去时也能干脆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他不是变了,他只是不装了。
愚蠢如她,竟然被迷惑过去,被他的那点好处收买,天真到以为他真的会为她改变。
薛青青再看裴怀贞,步伐便已不自觉后退,眼底重新浮现警惕。
裴怀贞察觉出她这明显的异样,下意识将手伸出,眉头皱紧:“青娘……”
薛青青避开他的手,

